诺言 (继)

海底香榭

幸福对每个人而言是不相同的吧？舒眉觉得自己的幸福是女儿若言的那套拼图，一小块一小块拾取镶拼渐渐完整成一片的巨大幸福。
有时候忘却是一种简单的幸福。舒眉以为她已经找到了这一片拼图。
只到2004年的7月，一个深夜的电话，一个象鱼雷般惊憾的消息。
言生已经是鼻咽癌的晚期了。
“舒眉？舒眉你怎么啦？”邵平被吓住了。
舒眉看着邵平，目光绝望而悲哀。眼泪如同骤雨，洗得脸色如雪。她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她抽着气握紧拳头也控制不了自己剧烈地颤抖，
“我要走了，我马上就走，我要去看他，我现在就去。我要走，我现在就走。”忽然地柔弱的温婉的舒眉任起性来，翻到皮包也不看自己睡衣拖鞋地就要开了门出去。
“舒眉”，邵平一把抱住狂燥的妻子。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紧紧按在自己胸前。邵平的心脏贴着她的耳朵在跳，她听到邵平的心跳，坚定、平稳的心跳。
“别怕别怕!有我呢!我陪你一起去。”
“邵平邵平”，舒眉终于哭出了声，反手也抱紧了邵平，哭到筋疲力尽，哭到邵平身上一件汗背心前片已经找不到一块干地方可以擦眼泪擤鼻涕。
邵平放舒眉坐在床边，自己挨在她脚边蹲着握住她的手。除了舒眉沉重的呼吸和着空调轻微的嗡鸣，夜静如水。
“他要死了，他说不要告诉我，他说他最不想见我。他求他们不要告诉我。”舒眉的眼泪滴在邵平手背上，圆圆的，颤动。
邵平沉默了，他低着头，舒眉看不清他的表情，无从猜测他的心情。但言生活不到一个月了这个事实让她无睱顾及邵平的感觉。她几乎要尖叫着拎起邵平使劲摇他，在他耳朵边狂喊“言生都要死了，他快要死了!”她被他的沉默捂得喘不过气来。
什么时候了，都什么时候了？他都要死了，他快死了!
“这么晚了，也只有先把小诺送到你妈那里，送我妈那边只怕她要问东问西的，还是不要告诉我妈知道的好。你给你妈打电话，我去单位开车，你快换衣服就在家等我一下，嗯？”
那个探询的“嗯”击碎了舒眉的坚持，再看看睡得小猪似的口水湿了枕头的女儿，舒眉犹豫了。邵平没有催她，她自己却起不了身了。
这一夜，舒眉几乎没有合眼，邵平也没有睡着。先是习惯性地背对背躺着的，然后是邵平翻个身，悄悄地伸出他的右手越过舒眉的腰握住她的右手。他的手是暖的，她的手是冷的。舒眉几乎是下意识地靠近邵平，这样真实而有温度的身体接触可以帮她抵挡从心底漫起的冷。
但是天亮了后，邵平却告诉舒眉他要上班，让舒眉自己去。
舒眉请了年休，两个星期。
没有给时间自己犹豫，舒眉已经站在言生的病房门前了。推开这道白色的门就能看到言生了，她紧张得口干舌燥。正酝酿看到言生怎么开口，门打开，一个花白头发的太婆出来。
太婆没有认出舒眉，舒眉却认出那是言生的母亲。十年，老了许多。更何况，这白发人将送黑发人!
也不知让路，鼻子一酸就眼泪下来了。
这时候言生母亲才认出舒眉。“小舒你来了”，女人是水做的，两个女人抱头痛哭自不待言。不用舒眉问，言生母亲已经说完言生的十年。
言生从来没有忘记舒眉。但毕竟是他负了她，时间越长越没有勇气回头。后来他结婚，没多久查出鼻咽癌晚期，妻子就要求离婚并带走了大部分家产。心灰意冷的言生只求速死不拖累父母和小弟。
踯踌的舒眉在言生睡着后坐在他的床边。病到这个地步，他睡着比清醒的时候多。
活在昔日的镜头里不曾改变笑容的恋人如今是眼前嬴弱不堪的一具她不敢认的躯体。头发稀疏，软贴着头皮象脏的黑布扑了灰，瘦得皮包骨，腊黄，脸已经失了形，眼窝特别地深，颧骨特别地高。触目惊心是鼻梁沿周不知什么红画的一个圈圈，舒眉知道那是做放疗的记号。
轻轻抚摸言生露在凉被外的手臂，那已经不是皮肤的感觉，好象一张糙的棉纸，软软地摊在那里。舒眉的眼泪积存在眼眶越来越满决堤后顺着脸颊缓缓地淌落，滴在言生手臂上仿佛被吸收了其实是渗到褶皱里洇湿了白色的床单。
言生看到舒眉时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他笑了，那样枯槁丑怪的脸上，一个笑容就回到从前，十年白过了，言生还是言生，舒眉也还是那个舒眉。
“你终于还是来了，我要他们发誓不要告诉你，其实我最想看到的人就是你，可是我怕你不想见我。我不知道还有多久，拖得好累。我只想看看你。我知道你过得好。”
舒眉不能说话，她只能尽力地微笑，笑得腮帮子肉僵得乱跳还在微笑，笑得眼泪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还在微笑。除了微笑，她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是枉然，她能做什么？做什么也不能让时光倒流yesterday once more。她什么也说不出做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他一步一步走远，远到不能触摸，远到远离人世。
整个下午言生握着舒眉的手，舒眉的半边身子都麻木了。言生的精力已经衰竭，他常常好象是半梦半醒似的。唯一能判断他醒来的标示就是当他的意识清醒着他会陡然用力握一下舒眉的手，他也许用尽力气，但除了舒眉，谁都感觉不到他的用力。
黄昏时舒眉走出了言生的病房，她要回家了。生着病的言生不吵不闹，巴巴地眼睛小狗狗般无辜，逼得舒眉发了好几遍誓明天一早就来，拍着他的手象妈妈安抚稚齡的孩子。
一个人坐在住院部前的小花园的石凳上，舒眉累得不能动。医院的气氛就是如此压迫人，来去的白袍们大多面无表情，站立着或者行走着的人们为了自己的病别人的病一个个面有戚戚焉，无处寻欢容。
迟疑了许久，久到天色透出黑，她才缓缓自皮包里拿出电话。一天，整整一天，邵平连个电话都没有。舒眉的心乱成麻线，手上还是按下最熟悉的号码。
电话那边接了，“邵平”，只叫了一声，惊慌、畏惧、担忧、悲哀种种情绪，舒眉哽咽起来。
“你在哪里？”邵平问她。
“我还在同济。”
“同济哪里？”
“住院部的门口”，话音方落邵平就挂断了电话。舒眉犹自疑惑着，一抬头却看到邵平站在自己面前。
“我接你回家”，邵平就站在舒眉面前，好象约好了在等她似的。仍是平常的样子，平常得象早上是他送舒眉到武广买东西现在他又来接她回家。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中午就来了”。
“你一直等我？”邵平有一点点尴尬地车了身，一支手牵了舒眉带头朝停车场走。舒眉也不知怎么偏偏拗上了，就是要问清楚“你一直等我？你是不是一直都等着我？”
“傻丫头，要不来，你跟人跑了，我上哪儿给小诺找妈妈去？”
“笨蛋，笨蛋。”舒眉今天算是哭完了十年的眼泪，然而心里的难受被一支温柔的手揉搓了一下，释放于无形。忍不住想说，才开口，“老公”，邵平就拦住了她，“别说了别说了，我都知道，你是我老婆我还不知道你。老夫老妻的，说得难为情。”
舒眉便真的不说了。疲累地靠在邵平肩头。转头想起言生的病，叹口气。忽然地发觉竟不是白天的沉重不能负荷，顿时明白了，人到底是自私的，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再痛，也是有限。如果换了邵平？舒眉狠狠地打断自己，不敢想。到这个时候，舒眉反而轻松解脱了，她自己知道了，对言生，原来，原来已经不关情爱了。
十年，她的心什么时候给了邵平？竟不知道。对言生，再给多少，怕也只有那么多了。
车子已经上了府河大桥，舒眉跟邵平说“停一下，停一下”。邵平一百个不懂还是刹一脚将车停在引桥边上。才熄火，舒眉已经扑到邵平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他。
不明就里的邵平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地回抱着舒眉，任他此刻心情激荡的妻发了一次十年一遇的疯。这个刹那，够他们夫妻好多年的珍惜吧？

汉阳树

沙发先

风云起

好

霏霏烟雨

yesterday once day !也许这种结局是最好的吧，唉.......

相忘江湖

好长呀，看得我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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